归侨故事:印尼归侨陈宝霞的普通人生

和平日报, 2021年2月26日,早就想采访印尼归侨陈宝霞了。每次跟她提出,她总是说:“我的人生太普通了!回国50多年来,只知道埋头苦干,既没有当过什么模范,也没有参政议政,实在没有什么精彩的东西可以写。

”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一段话:“我们自古以来,就有埋头苦干的人,有拼命硬干的人,有为民请命的人,有舍身求法的人……这就是中国的脊梁。”是呀,埋头苦干的人也是“中国的脊梁”,是值得颂扬的啊!于是,我告诉她:“几十年来,你能够不图名利,不计得失,埋头苦干,这也很可贵的。我坚持我的要求,请你接受我的采访。”于是,在2009年金秋10月的一个下午,她敞开了心扉,讲述了自己的故事。

陈宝霞祖籍福建安溪。1934年10月出生于印尼雅加达。父亲陈城宗早年背井离乡赴南洋谋生,落脚印尼。经过不懈的打拼,由一个“打工仔”变成一个专门经营土特产的商家老板。到陈宝霞记事时,家庭状况已经相当不错,人丁兴旺,生意兴隆。

日军侵占印尼时,父亲的生意不好做了,孩子们书也念不成了。陈宝霞幼小心灵里,渐渐明白一个道理:华侨是需要靠山的,除了宗亲同乡相互关照以外,最重要的祖国要强大;只有祖国强大,华侨才能挺起腰杆。因此,她跟其他侨胞一样,希望祖国早一点强大起来。

在当地华校念完小学以后,陈宝霞进入印尼雅加达中华中学。

中华中学,是著名的华侨教育家张国基先生和李善基、陈章基、李春鸣等同事(华侨社会称他们为“三鸡一鸣”),于1939年7月创办的一所新型学校,一贯坚持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方向,为当地和祖国培养了大量的人才。

有良好的学风熏陶,有良好的环境培养,有良好的老师教导,陈宝霞不仅学到了扎实的文化知识,更树立了为祖国为社会服务的远大理想。

陈宝霞入学时,正是新中国成立初期。当时侨界涌动着一股认识新中国、向往新中国的热潮,每次华侨回国观光团带回来的任何信息,都令当地华侨感到新奇、兴奋乃至心驰神往。陈宝霞和几个进步同学,便悄悄地搜集来自新中国的各种信息,加以整理,再向华侨社会传播。鉴于当时复杂敏感的政治气候,这种活动还不能公开地大张旗鼓地进行,而是秘密的,而且带有一定的风险。但陈宝霞总是自觉地满腔热忱地投入。

1953年,19岁的陈宝霞从中华中学毕业。父亲的意思,让她到澳大利亚留学,将来学成后再返回印尼工作;可是陈宝霞的心早飞回新中国了。她坚信祖国一定需要和欢迎像她这样从海外归来的华夏儿女。她说服了父亲,于当年6月份,独自一人就踏上回国之路。

生性果敢泼辣、不怕吃苦的她,虽然是第一次出远门,但一点也不胆怯畏惧。自己买了远航船票,提了一件简单的行李,就向遥远的祖国进发。轮船在海上航行了9天9夜,终于到达广州。

作为“龙的传人”,陈宝霞以前只在地理和历史课堂上了解到一些关于中国的情况,想象过它的模样。现在,陈宝霞真真切切地迈进了国门,踏上祖国的土地,充满了新奇、兴奋和激动!政府专门设立接待站,接待和安置从四面八方回国的华侨青年。

大家虽然不曾谋面,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——建设新中国,所以彼此都很友善,情同兄弟姐妹。陈宝霞没有孤独感,也没有远离家人的忧伤。接待人员问她有什么打算,她说:“我要看首都!我要念书!我要建设祖国!”于是,在广州没有停留,立即随着一帮怀有同样愿望的侨生,登上北上的火车。

在北京,陈宝霞先在华侨补校学习了一段时间,于1953年考上了天津大学土木系测量专业。她的妹妹也于1957年离开印尼回到祖国。

当时女孩子上土木系的不多,念测量专业更少,全班只有五、六个女生。陈宝霞报读测量专业一点也不犹豫。她只知道:祖国百业待兴,会有许多建设项目,测量专业一定大有用武之地。

1955年9月,陈宝霞从天津大学毕业,分配到天津华北地质勘探公司测量队工作。她梦寐以求的“用自己的双手建设祖国”的实践开始了,而现实对她的各种考验(特别是艰苦环境的考验)也随之开始了。

七、八个人的测量队,女性只有陈宝霞一个人。他们的任务就是为国家找矿。陈宝霞说:“从此后我的工作和生活,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:爬大山!”她所在的测量队,先后在河北省的龙关、迁安、赤城、开平等地探测金属矿(铁、铝、铅、锌等)。当时是处在建国初期,工作条件相当艰苦。

没有现成的图表或资料可供参考,一切都得从零开始。他们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,在崇山峻岭中野外作业。走的是没有路的路,经常是连滚带爬,迷路和摔跤是常有的事。山高林密,有时还会碰到蛇蝎出没,受到惊吓。

有一次她一个人回县城,走山路竟遇到一只豹子,幸亏没有“亲密接触”,对峙了一会才各自离去。中午在野外用餐,吃的是馍馍咸菜,喝的是背壶里的水,冬天就吃山上的雪。没有什么“午休”,填饱了肚子就继续工作。

晚上他们住在老乡家里,吃饭是队员轮流做的,睡的是的土炕,根本没法洗澡,绘图时连个桌子都没有,也没有理想的照明。工作流动性很大,搬家成了家常便饭。交通条件十分艰苦,搬家时就雇老乡的毛驴驮运行李,翻山越岭,早起动身,经常到夕阳西下以后才到达目的地。

要跟外界联系更是非常困难,寄一封信都很费劲,要托人带到县城才能发出去。因而她很少给海外亲人去信,也很少接到海外亲人的来信。……

笔者问她:“你想过调动工作吗?”

她回答:“没有。”

“你想过回东南亚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笔者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我是自愿回来的。建设自己的祖国,就应该这样。”

一个从东南亚回国的华侨姑娘,对如此艰苦的工作环境竟不觉得痛苦难受,竟不曾萌生悔意,反而觉得乐在其中。

陈宝霞兴致勃勃地说:“作为归侨,我比别人幸运:我很早就见到了长城。”原来在1959年,测量队在河北工作期间,她曾在河北境内的青羊沟亲临长城。那蜿蜒在崇山峻岭中的长城,像一条巨龙时隐时现。周围是千沟万壑,甚至是悬崖峭壁,那么多的巨砖大石是如何运到峰顶又是如何营造成功的呢?这些千古之谜都令人深思和着迷。陈宝霞深深地被古代中国人的高超智慧和坚韧精神所震撼!作为中国人更为此感到自豪和骄傲!

1960年,陈宝霞结束单身生活。丈夫叫刘继伟,山东济南人,1954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地质系。毕业后分配来河北搞地质普查。他俩工作性质接近,在野外作业时经常在一起,由相识、相知到相爱,终于结为伉俪。在业务工作上,他们有共同的语言,便于互相帮助;但在生活上,他俩都属于“爬大山”一族,漂泊不定,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,小家庭的团聚自然是少了许多。

新的工作与她原来学的专业不对口,这无疑是新的挑战。新的工作技术性很强,困难依然很多,需要加倍刻苦努力。陈宝霞有3个孩子。丈夫搞地质普查,常年在野外工作;照看孩子和料理家务,基本上由她一人承担。为了提高自己的技术水平,她经常出差到天津、北京各科研所进行培训学习。顾了“大家”就顾不了“小家”,孩子只好委托职工家属代为照看。从孩子的角度来看,父母经常不在身边,自然少了许多呵护和温暖。

1966年,陈宝霞从河北唐山调到晋南侯马,支援山西的地质工作。由于工作需要,她改行搞地质岩矿工作,由“爬大山”变为“钻实验室”,由看经纬仪到看偏光显微镜。

由于不懈努力,陈宝霞的岩矿技术迅速提高,同时熟练掌握了磨薄片与光片的技术。磨片一般都是磨片工的活,但她也能熟练掌握,等于是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。磨薄片需要切片机,碰到切割效率低下时,她就深入车间与工人一起研究分析找出原因,对切片机进行改进,大大提高了磨片的效率。这样她一天就能磨出6—7个薄片,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新纪录。

平时陈宝霞对于上级给予的任务,总是无条件地接受并全力以赴去完成。领导对她也很放心,说:“再难的活交给陈宝霞,她准能完成!”陈宝霞和同事们先后完成了山西省塔儿山铁矿、二峰山铁矿以及孝义铝土矿等等的岩矿鉴定。她像老黄牛一样,不图名利,不图安逸,只知道埋头苦干,默默地做贡献。

1981年 陈宝霞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在国外,她就钦佩共产党,向往共产党,坚信“没有共产党,就没有新中国”。回国以后,特别是在参加工作以后,她对党的认识进一步加深,产生了加入共产党的愿望,早就并多次向组织提出入党申请。由于左倾路线的影响,“海外关系”一直成为她入党的障碍。

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,一切障碍都没有了,党组织的大门终于对她打开。陈宝霞激动地说:“我一生中,幸运地进了两次‘门’:第一次进了国门,从此亲身参加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;第二次进了共产党的门,从此成为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的一名战士。”

1984年,陈宝霞调到太原,在太原地质公司继续搞岩矿鉴定工作,曾先后对山西的尖山铁矿、耿庄金矿、繁峙金矿进行研究和鉴定。当时,公司的岩矿鉴定技术比较落后。有许多项目如金矿鉴定、单矿物分离等等都没有搞过,无现成经验可供借鉴。实验室的条件很差,设备匮乏、简陋。

生性坚强的陈宝霞对困难毫不畏惧,她勤于学习,勇于探索。她经常到华北的天津、东北的长春,向相关科研部门的专家求教;经常参加外地举办的培训班,像海绵吸水一样学习新知识新技术。然后一头扎进实验室,一遍又一遍地做实验。结果,成功地完成了单矿物的分离,掌握了金红石、锆石等的分离方法,并采用新的技术来鉴定金矿。

为了提高整个地质公司(包括野外队)岩矿人员的水平素质,她积极联系组织了几次培训班,聘请天津地质科研所的专家来山西传经送宝,收到了很好的效果。她自己亲自参加并协助完成了一系列高质量的科研报告。1986年,冶金工业部对从事冶金地质事业30年以上的人员颁发荣誉证书,陈宝霞理所当然地得到了这份荣誉。

1989年12月,陈宝霞的科研项目《山西吕西坡高铝粘土成矿地质条件研究》,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四等奖,中华人民共和国冶金工业部、科学技术进步奖评审委员会给她颁发了证书。

1990年,陈宝霞55岁,光荣退休。自从1965年调到山西工作至今,陈宝霞已经在三晋大地上坚守了40多年。不管处在什么样的艰苦环境,她都能保持乐观、平和的心态。她说这叫“知足者常乐”。她真正做到了“活到老,学到老”。

现在,她坚持上老年大学,孜孜不倦地学习:学习电脑,掌握了上网和使用电子邮箱;学习英语,一点一点地“啃”《英语新概念》;还学老年保健知识,琢磨如何健康长寿。每天早上,她还坚持晨练,跟老年朋友一块唱歌,跳迪斯科舞,在音乐和舞蹈的旋律中陶冶身心,领悟生活的真谛。在她身上,看不到“老气”,而是洋溢着活力。

陈宝霞一共有12个兄弟姐妹,现在只有一个哥哥仍居住在印尼。她曾在2005年回印尼探亲一次。想起自己在双亲健在时不能膝下尽孝,内心总有一些心酸和遗憾。为“大家”,经常要舍“小家”。孝顺双亲和效忠祖国,对于一个归侨来说,有几个是两全的啊!

陈宝霞的家庭经济一直不怎么宽裕,她和丈夫的待遇一直偏低。“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”,一直是陈宝霞不变的信念。她一如既往地关注着中国这个“大家”。侨界发动募捐帮助贫困归侨,她积极响应,慷慨解囊;汶川大地震,她踊跃捐资支援灾区抗震救灾;中国侨联援建汶川中学,她积极参与尽自己的一分力量……。

陈宝霞多次说:“对于回国,我无怨无悔。能够为建设新中国出一份力,我感到充实、愉快和幸福!”

陈宝霞这样的“普通人生”,蕴含的却是不普通的内涵啊! (2009年11月)

(雨林编辑,来源:山西省归国华侨联合会,文章来源: 林卫国 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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